第30章醋意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    暑假伊始,季殊搬回了裴宅。
    她按部就班地推进论文的撰写进度,每天雷打不动地进行体能训练,偶尔处理集团抄送来的核心文件,参与必要的会议与决策。她也为自己留出了时间:在阳光房的躺椅上看书,在画室里涂抹水彩,在影音室看那些裴颜绝不会感兴趣的文艺片,偶尔还会用电脑打会儿制作精良的3A单机游戏。
    裴颜依旧很忙,全球市场的风云变幻、集团内部的战略调整、各方势力的权衡博弈,占据了她的绝大部分时间。但只要没有推不掉的重要应酬,她都会尽量赶回裴宅吃晚饭,甚至会特意挤出一些零碎的时间和季殊共处。
    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那种默契而温馨的轨道上。季殊几乎要沉溺进去,几乎要相信,那些激烈的冲突、深刻的裂痕,都已被时间悄然修复,或者至少被小心地掩埋起来。
    然而,不安的暗流始终在她心底涌动,从未真正平息。
    过去的一年里,裴氏与李氏旗下的公司展开了一系列深度合作,涉及半导体、算力、电子、人工智能、高端制造等多个领域。合作规模巨大,利益盘根错节,是足以影响行业格局的战略联盟。
    季殊一直参与其中,审阅过无数份合同与计划书,提供过关键的风险评估。她理智上清楚,这是商业发展的必然选择,裴颜的决策无可指摘。
    可情感上,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关注那个名字——李铭。
    那个曾在晚宴上与裴颜密谈叁小时的年轻继承人。英俊、自信、家世匹配,是外界眼中与裴颜十分般配的联姻对象。
    季殊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多想。商业合作归商业合作,裴颜对她的态度、那些深夜的同眠、书房里共享的影卫权限……这些才是真实的。
    直到那个慈善晚宴。
    那是A国顶尖富豪圈层定期举办的盛事,旨在为各类公益项目募集资金,同时也是巩固人脉、交换信息的场合。裴颜照例带着季殊出席。
    季殊依旧扮演着完美得体的裴家养女,陪伴在裴颜身侧。就在她替裴颜取一杯香槟的短暂间隙,无意中听到了不远处几位夫人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    “……听说了吗?裴李两家,好事将近?”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裴总和李少?倒真是门当户对……”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强强联合。李家那边似乎挺积极的,李铭对裴颜的欣赏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裴家也需要一个血脉继承人吧?裴总年纪不小了……”
    “要是真成了,那可是今年商圈最大的新闻了……”
    季殊的手指蓦地收紧,冰凉的酒杯壁硌着掌心。她强迫自己面色如常地转身,将香槟递给裴颜。可那些话语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,扎进了心里,扯出生疼的慌乱。
    传言……仅仅是传言吗?
    晚宴后续,她观察得更仔细。李铭确实主动过来与裴颜交谈,态度殷勤而不失分寸,看向裴颜的眼神里,似乎有着超越商业合作的兴趣。而裴颜,虽然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清冷模样,但应对得体,并未流露出任何不耐或疏远。
    季殊的心一点点冷下去。
    更让她不安的是后续的发现。通过某些公开或半公开的行程信息,她确认裴颜与李铭最近又单独吃过几次饭。不是正式的商务宴请,更像是私人会面。时间都不长,地点也选在隐私性极高的私人会所。
    裴颜没有主动向她提过这些会面,季殊也不敢问。
    她凭什么去问呢?以什么立场和身份?
    即便她已比过去更清醒地认识到自我,也无法挣脱那一丝飘忽的不确定感。她依旧没有可以与之匹配的家世,没有任何光明正大的身份。
    裴颜确实说过“在乎”,也确实给了她前所未有的空间和信任。可那个核心问题——“你爱我吗?”——裴颜始终没有给出正面回答,只是说“给我点时间”。
    时间过去了,答案依旧悬而未决。
    而“联姻”的阴影,却开始真实地迫近。
    理智告诉她,以裴颜的性格和掌控欲,绝不可能接受一场被安排的婚姻。可情感却在疯狂敲响警钟:裴氏集团需要继承人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在庞大的家族和集团利益面前,个人情感又能占多少分量?裴颜或许不会屈服于压力,但如果是她自己也觉得……李铭是个合适的、可以考虑的对象呢?
    这个念头让季殊如坠冰窟。
    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入心底,在裴颜面前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与顺从。只是偶尔失神的目光,和夜深人静时难以成眠的辗转,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    又一天清晨,早餐桌上。
    裴颜翻阅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,似乎随口提及:“晚上我约了李铭吃饭,谈点事情。你不用等我,自己吃晚饭就好。”
    季殊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她垂下眼睫,盯着碗里温热的粥,低声应道:“好的,姐姐。”
    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    裴颜抬眼看了看她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看她的新闻。
    那一整天,季殊都觉得心里堵着一团湿棉花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。裴宅安静得令人心慌,每个角落仿佛都回荡着裴颜那句“约了李铭吃饭”。她试图看书,字迹在眼前模糊;想处理些学术资料,注意力却无法集中。
    下午叁点,那股无处宣泄的躁动达到了顶峰。
    季殊猛地起身,没有告诉任何人,独自开车去了城郊的训练基地。这里平日有专人维护,但非训练时段通常很空旷。
    她走到熟悉的拳击训练区,没有去拿架上的拳击手套,也没有用绷带缠绕双手,只是径直走到沙袋前,摆开架势。
    然后,一拳狠狠砸了过去!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沉重的闷响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。沙袋剧烈晃动,反震的力量顺着拳骨传来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但这痛感,反而让心里那团憋闷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    季殊抿紧嘴唇,眼神发狠,一拳接一拳地砸向沙袋。直拳、勾拳、摆拳……毫无章法,只是纯粹地发泄。她将所有无法言说的醋意、自卑、恐慌、委屈,都灌注在每一次击打中。
    “砰!砰!砰!”
    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和背心,呼吸变得粗重。手部的皮肤与沙袋表面反复摩擦,很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。但她不管不顾,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机械地、疯狂地挥拳。
    她不知道打了多久,直到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,肺部火烧火燎,才终于力竭般地停下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双手。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破裂为数道伤口,向外渗血,拳面更是血肉模糊成一片。
    心里那团郁气似乎散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和自嘲。
    看,她只会用这种笨拙又伤害自己的方式,来消化那些见不得光的情绪。
    这时,放在长凳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    是顾予晴发来的消息:“季殊,晚上有空吗?最近有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上映,要不要一起去看?”
    季殊看着消息,犹豫了片刻。她现在不想回裴宅,不想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,更不想面对可能晚归的裴颜。和顾予晴在一起,至少能暂时转移注意力。
    “好。时间地点发我。”她回复。
    顾予晴很快发来了影院信息和场次时间,晚上七点半,学校附近的一家影院。
    季殊去基地的浴室冲了个澡。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,带走了汗水,也刺激着手上的伤口,带来一阵阵刺痛。她咬着牙,快速洗完,用基地医药箱里的药品简单给双手消了毒,涂了层消炎药膏。
    没有包扎,她不想显得太刻意。
    吹干头发,她梳了平时最常梳的低马尾,换上了带来的一套休闲夏装——白色T恤,浅蓝色牛仔七分裤,一双帆布鞋,看起来就是个清爽的大学生。
    目光无意中掠过手腕时,季殊停顿了一下。那块裴颜送给她的手表,正安静地戴在那里。
    上次受罚发烧时,她一气之下把它扔在了地上。是裴颜捡起来,放回了她的床头柜。养好伤后,季殊看着它沉默了很久,最终还是戴回了腕上。
    她虽然不喜欢那种被全方位监控的感觉,但内心深处,她又渴望与裴颜保持某种链接,哪怕是这种带着掌控意味的链接。戴上它,仿佛就还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裴颜那里,提醒着自己的归属。
    这很矛盾,就像她对裴颜的感情本身。
    季殊在路上随便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餐馆,点了份简餐,食不知味地吃完,便驱车前往电影院。
    顾予晴已经到了,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站在影院门口朝她挥手,笑容温婉。
    “等很久了吗?”季殊走过去。
    “没有,我也刚到。”顾予晴笑道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季殊的手,随即微微一愣,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    季殊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:“没事,下午运动时不小心蹭到了。”
    顾予晴看着她受伤明显的指关节和手背,眉头微蹙,但见她不愿多谈,便体贴地没有追问,只是柔声道:“那待会儿看完电影,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店,我们去坐坐?喝点东西,你也休息一下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季殊点头。
    电影是一部关于记忆与身份的文艺片,画面精致,叙事舒缓。但季殊全程心不在焉,目光落在银幕上,思绪却早已飘远。裴颜和李铭现在在哪儿吃饭?他们会聊什么?李铭会追求裴颜吗?裴颜会怎么回应?那个联姻的传言……万一成真了呢?
    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,搅得她不得安宁。
    电影散场,灯光亮起。顾予晴转过头,看着季殊明显失神的模样,轻声问:“电影……不喜欢吗?”
    季殊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有,电影很好。是我自己……有点走神。”
    “走吧,我们去喝点东西。”顾予晴善解人意地提议。
    两人来到影院旁边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店,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,又点了两杯拿铁。
    “你的手,真的不要紧吗?”顾予晴看着季殊放在桌上的手,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关切,“看起来挺严重的,要不要再去处理一下?”
    “真的没事,已经涂过药了。”季殊端起咖啡杯,借以遮挡自己有些不自然的表情。
    顾予晴观察着季殊的神色,那惯常沉静的脸上,此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。
    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声开口:“季殊,你……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?如果你愿意说,我很乐意听。如果不愿意,也没关系。”
    季殊抬眼看向顾予晴,对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温和,带着纯粹的关心,没有探究,没有评判。
    此刻,心中积压的情绪翻涌着,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倾诉欲。
    但她终究是谨慎的。沉吟片刻,她用一个经过加工的故事,隐晦地吐露了心结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