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七:没人能对你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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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顾珒衍接到电话的时候,是凌晨叁点十七分。
    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是老宅的号码。他接起来,那头传来管家的声音,苍老,沙哑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    “先生……太太走了。”
    顾珒衍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    “昨天下午,太太说累了想睡一会儿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晚上我敲门送饭,没人应。今早……今早我让人开了门……”
    管家还在说什么,顾珒衍已经听不见了。他挂了电话,坐在黑暗中,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灭的城市灯火,很久没有动。
    他妈死了。那个从他有记忆起就没对他笑过的女人,死了。他应该有什么感觉吗?悲伤?痛苦?解脱?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不是疼,是空。像有什么东西被剜走了,留下一个洞,风从里面穿过去,凉飕飕的。
    他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    一夜没睡。
    叁天前,老宅。
    顾母坐在书房里,窗外的阳光很好,落在她身上,那件淡青色的旗袍被照得泛出柔和的光泽。她手里握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起了毛边,被抚平过无数次。
    那是晏清和写给她的一封信。
    二十多年前,他调到外地之前,托人带给她的最后一封信。信里写了很多,写他会回来,写他等她,写无论多久都等。她看完那封信,哭了整整一夜,然后把信锁进抽屉里,一锁就是二十多年。
    后来他回来了,却不是为她回来的。他带着妻子和孩子,在这座城市重新安了家。她没有去打扰他,只是远远地看着,看着他娶妻,生子,看着他过自己的生活。
    再后来,他死了。
    她是在报纸上看到的。一个小小的讣告,说他因病去世,享年四十二岁。她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折起来,放进抽屉里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    他死了。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,没了。
    他还有一个儿子,叫晏如。她见过那个孩子几次,长得像他,眉眼干净,安安静静的。她托人给那孩子送过东西,吃的,穿的,用的,匿名地送,不想让他知道是谁。她接近那个孩子,编了个外地亲戚的身份,只想从那个孩子身上再看到他的影子。
    可是后来,那孩子也不见了。
    她托人找过,没找到。像人间蒸发一样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他是死是活。
    她只知道,她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世上,她还在乎的人,一个都没了。
    顾母把那封信迭好,放回抽屉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花园。喷水池还在,她记得晏清和第一次来她家里的时候,站在喷水池旁边,笑着对她说,这池子里的锦鲤真好看。
    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她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,他站在阳光里,穿着白衬衫,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
    后来她嫁给了另一个人,生了一个儿子,过了一辈子不想要的日子。那个儿子,她不是不想爱,是爱不了。每次看见他,她就会想起那个拆散她的人,想起那段被毁掉的岁月,想起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    她知道那不是那孩子的错,可她还是爱不了。
    她试过。真的试过。他九岁那年发烧,她站在他房间门口,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进去。不是不想进去,是不敢。她怕看见他烧得通红的脸,怕自己会心软,怕心软之后,就会想起他是谁的儿子。
    她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心软。
    那天晚上,顾母回到卧室,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药。安眠药,满满一瓶。
    她倒了一杯水,坐在窗边。窗外月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,像是下凡的仙母。她把药一粒一粒倒出来,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堆在手心里。
    她想,这一辈子,终于要结束了。
    她吞下第一把药,喝了口水。然后是第二把,第叁把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有点苦,她皱皱眉,又喝了一口水。
    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    是一个笑。
    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。上一次这样笑,还是晏清和站在喷水池旁边,看着锦鲤,回头朝她笑的时候。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药效来得很快。她觉得困,很困,眼皮越来越重,重得抬不起来。
    最后那个念头从她脑海里飘过——
    清和,我来找你了。
    顾珒衍站在灵堂里,看着他母亲的遗像。
    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,她微微侧着头,嘴角弯着一点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看着什么人。
    他看着那张照片,想起她这一辈子,好像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。她躺在棺材里,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妆容很淡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
    顾珒衍站在棺材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
    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覆下来,嘴角微微抿着。那样子,和他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——淡淡的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怎么也够不着。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他发烧,周妈抱着他,他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喊着“妈妈”。那时候他想,如果妈妈能来看他一眼,哪怕只是一眼,他一定会好起来的。
    她没来。
    他想起他拿到第一笔自己赚的钱,买了一条丝巾送给她。她接过来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,说“放那儿吧”。那个眼神,和看他那张奖状的眼神一模一样——淡淡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    他想起他站在她书房门口,看着她对晏如笑。那笑容很温,很暖,散发着母性的光辉。
    她从来没有那样对过他,可是他也记得别的。
    记得他很小的时候,大概叁四岁,她抱过他。那天阳光很好,她抱着他站在花园里,指着喷水池里的锦鲤给他看。他记不清她的表情了,只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,像花香,很好闻。
    记得他上学第一天,她站在门口送他。他回头看她,她朝他摆了摆手,说“去吧”。那个动作很轻微,但她确实在那儿,确实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    记得他十八岁生日那天,她让厨房做了一碗面,让人送到他房间。不是她亲手做的,也不是她亲自送来的,但那碗面他吃了很久,很好吃,热气腾腾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    他以为这些他都不在乎。原来他在乎,原来他都记得。
    顾珒衍站在棺材旁边,低头看着他母亲的脸。那张脸很安静,很平和,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和。
    他想问她:你这辈子,到底有没有爱过我?哪怕只是一点点,哪怕只是偶尔,哪怕只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你有没有爱过我?
    她不会回答了。她永远不会回答了。
    葬礼结束,天已经黑了。
    顾珒衍开车回去,一路上没说话。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,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,看不清楚表情。
    他回到那栋楼,电梯上升的时候,他靠着电梯壁,闭着眼睛。
    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。客厅里很暗,只有落地窗外的灯火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暧昧的灰白。他穿过走廊,走到一扇门前。
    那是晏如的房间。
    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。晏如躺在床上,睡着了。
   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漂亮——眉眼干净,鼻梁挺直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    顾珒衍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
    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张他妈曾经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过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。
    不是恨,不是嫉妒,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。只是酸,只是涩,只是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什么东西。
    顾珒衍站在那儿,看着晏如的睡脸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    他想,他妈临死前的那一刻是怎么想的?她有想过他吗?为什么她宁愿死也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呢?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值得让她留下来的东西吗?她是不是忘了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儿子?
    她到死,也没有想起过他。他到死,也没能被她爱过。
    顾珒衍慢慢在床边坐下来。
    他坐在黑暗里,看着晏如的睡脸,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泛着一点光。
    他想起她在周妈被辞退那天说的话:“这个家里,没人能对你好。对你好的人,都得走。”
    没人能对你好。
    窗外灯火璀璨,这座城市的夜晚真美。可他坐在这间屋子里,看着这个偷走了他母亲全部温柔的人,心里空得像个无底洞。
    他想,他是不是做错了?
    他把晏如关在这里,让他跪在地上,让他张开嘴,让他像狗一样趴着跪着,让他哭让他疼让他生不如死——他妈如果知道了,会不会恨他?
    他妈已经死了。她不会知道了。
    可他呢?
    他看着他妈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过的人,被他折磨成现在这副样子。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安静的脸,想起他妈伸出的那只手,想起她嘴角那软软的笑。
    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像玻璃碎成一片一片,扎在心上,每一片都在流血。
    他慢慢站起来,低头看着晏如。他像他妈一样伸手拨开他额前碎发,动作一样轻,一样慢,一样像怕惊醒一场梦。
    可是他的目光里没有温柔,只有他自己才懂的,酸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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